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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载]《深海夜未眠》-3

日期:2018-09-24 22:22:55 点击:0 来自:本站 作者:

  许合子摘下头套,坐在台阶边休息了一会儿,喘着气。小黄鸭也一动不动地挨着她坐,样子十分拘谨。等匀过气,许合子和对方说再见:“我先走了。”

  结完账骑上车的许合子,被冷风飕飕地一吹,才想起自己的围巾还放在餐厅的结账柜上没拿。转头骑回,推门而入刚喊了一个“店”字,柜边静静站着的人忽然回过头。

  头顶明亮的灯光倾泻在男生好看的眉角上,他的唇似乎紧紧抿着,神情有些尴尬,更多的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高傲所掩饰。

  一手抱着小黄鸭头套的乐铖白,身上还没脱去那身装扮,因为锋芒毕露的缘故,看上去简直像游戏中无端升级了好几个档次的暗黑版。暗黑版小黄鸭的眼神,只是淡淡地从她身上滑过,转过头波澜不惊地和老板点了个头:“那我去换衣服了。”

  冬天的夜晚,风寒入骨。两人站在店门边,里头是快要漫出的暖气,外边却是快要下雪的温度。乐铖白走下台阶,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没等她答应,他就坐上了自行车后座。车后座忽然增加的重量,让没维持好平衡的许合子险些一个趔趄。

  “公交站。”乐铖白扭头看了一眼十几米外隐匿在黑夜中的那辆车,模棱两可地含糊应着。

  乐铖白一双大长腿在后座上晃荡着,许合子在前头哼哧地骑着。后座载一个大活人,连拐弯过马路也要格外小心。夜晚的华灯自他们身旁川流不息,交错的霓虹投射在她的背上,像是一个个不断晃动的亮弧。

  他盯着她背后的眼神一直在发呆,瞪着瞪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许合子,我今天是不是傻透了?”

  许合子笑了。其实大多数时候,许合子笑起来总给人一种非常怯涩的感觉:“自己挣钱不好吗?”

  也许是没想到他也会吹口哨,也许是被那声在他们之间隐秘流淌着却从未有过的明亮愉悦的口哨声惊扰,许合子加快了踩车轮的速度。

  他从后座上跳下时,顺便拉紧了衣领,被寒风冻得哆嗦的嘴唇,上下打着战,却从牙缝里逼出一句话:“下次再放我鸽子试试?”

  这一句话不知怎么触到对方的逆鳞,乐少爷当即炸毛,一字一顿地说:“为什么?苹果掉在地上是为什么?万有引力是为什么?外星人袭击地球是为什么?”顿了顿,他逼近她:“许合子——你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许合子完全没办法想象,自己的一句为什么,关外星人袭击地球什么事。可是乐铖白因为愤怒和羞辱涨红的脸,却是真真实实的。喜怒无常……她的脑袋里忽然蹦出一个词。

  “那个……我,我先走了哦。”没有回答对方的“十万个为什么”,许合子一踩脚踏板,连忙离开。剩下在原地的乐少爷,气得险些爆炸:“喂,许合子!许合子!”

  记忆里只剩下一个微妙又美好的雪夜,像无数个平静又漫长的夜晚那般,从长眠中度过——

  而那天一路冻得哆嗦回家的许合子,在小巷口停下车,推着车把手往老套房的方向走去时,并没有预料到接下来会看见的一幕。

  巷口昏黄的路灯,像是劣质的奶油,深浅不一地涂抹在雪地上。灯光倾泻处,有一辆高级轿车停在了路灯下。许合子没见过这个车牌,也并不相信这个城市的有钱人会没事来这里兜风。

  车窗恰在这时半降下,紧接着,车门打开,从里头踏出一双高跟鞋。在大雪天穿高跟鞋的女人并不多见,许合子的视线忽然挪不开了。

  那是双她熟悉的高跟鞋,因为擦拭了太多遍。她甚至不用抬头再确认那女人的容貌,就知道那一定是许简珍。

  车里的男人也跟着出来了,给许简珍拎着包,一派风度翩翩的绅士模样。许简珍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见还在灯下等待的男人,朝他挥了挥手。

  男人一直站着没动,等到许简珍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小巷的光源尽头,才重新上了车。打开车门的一瞬,似乎察觉到不远处握着自行车把手,静静地望着这一幕的许合子,男人的脸上似乎有片刻的惊诧,立即掩饰住了,朝许合子和善慈爱地笑了一笑。

  和许简珍从前交往的那些男朋友相比,这人年纪显然大了些,不温不火的脾性。他甚至放下打开车门的手,慢慢地走到她的面前,十分和气地开口问:“你是合子吧?”

  对方笑着说:“我听司机提起过你,你和我们铖白是一个班的同学。”顿了顿,这人继续说下去,“对不起,上次他打伤你的事,做得太不对了。我要好好替他向你道个歉。”

  许简珍正脱下高跟鞋,用一只热水袋慢慢地捂着脚,听见开门的响动声,头也没抬:“回来了?”

  “一个一起去化赛班的同学。”许合子从桌上取过一只热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又把瓶塞慢慢地按了回去。冬天寒重,才灌不久的热水又冒着气,许合子怔松不定地按了好几次,才把瓶塞按严实。她捂着水杯,低下头,缓缓地喝着一口水,像是喝了很久的样子。

  许简珍并不爱管女儿的闲事,因此只是“唔”了一声,打开遥控器,调了一个频道就开始看起来。

  其实那人的原话是“你嫌打字员的工作太累,挣不了几个钱,那我教你买股票,只要你信我。”许简珍总喜欢把一切和自己发生过关系和未发生过关系的男人都叫作朋友。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许简珍是成功的社交女人。她的朋友很多,老朋友被遗忘,新朋友会再来。

  许简珍打了个哈欠,似乎对那些复杂的证券行情并不甚理解,起身就要去做面膜,许合子站在身后,接过遥控器关掉电视的一刹,忽然鬼使神差地开口:“其实我今天都看到了。”

  许简珍的步子似乎停了一停,却并没有反应。很快地,贴上美白面膜重新躺回房间的她,盯着许合子蹲在地上整理着鞋柜的身影,若有所思地开口:“我们早就认识了。”

  许合子摆放着一双双高跟鞋的手,只是微微一顿,低低地“哦”了一声。看上去就像一个最乖巧听话的女儿。许简珍也就有一句没一句地自言自语着:“他姓周,儿子怎么不跟他姓?”

  “比那回你躺在病床上叫我不要腆着脸管人家要钱可早得多。”许简珍的语气听上去带着一点嘲讽,却又并不像生气的样子。又也许,是敷着面膜的脸没办法展示出更多的表情,许合子想。

  许合子没想到自己的母亲会突然关心起别人家的孩子,声音有些讷讷:“哦,是一个班的。”

  “那么就是认识喽?”许简珍坐起身,一边按住脸上的面膜,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着。

  许合子起身端来一盆热水,低下头绞着手里的一块毛巾,好半天才应出一个字:“嗯。”

  许简珍听了这话,倒是一副十分不以为然的神色,大约是对自家女儿一向沉默寡言的性格有所了解。在许合子拧干毛巾的一片淅沥水声中,许简珍慢慢斜倚在床边,独自琢磨起什么事来。

  周中信曾经无意中开玩笑地在餐桌上提起:“你妈妈和我认识那会,连妆都不会化。”

  连妆都不会化的许简珍,许合子实在想象不出。就像她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理解,像周中信这种身家地位的男人,会对已经在风尘里跌爬滚打了二十几年的女人提出组建第二个家庭的想法。

  年轻时的许简珍好吃懒做,仗着天生的美貌,尚可以靠男人的接济度日,即使走夜场也永远拿最多的小费。容貌渐衰后,虽然风姿余存,却因为有着许合子这样一个拖油瓶的存在,使大多数男人选择了避而远之。偶尔有对她们母女两个心存爱怜的男人,也大多是手有余钱的上了年纪的老头。

  老套房中曾有一个对门的热心邻居,为许简珍介绍了一个刚刚丧偶的中年水电工。那阵子许简珍真是被缠得烦了,大约也是因为困顿,心生倦鸟栖枝之意,竟然打扮得一身朴素干净,态度温柔地和这相亲对象见了面。

  一顿饭总共点了三菜一汤,老式的小巷饭馆,结账时对方竟直言分摊。许简珍从钱包中摸出一张一百块,直接拍到桌上:“不用找。”

  也许是被这气势镇住,也许大多数男人最爱的戏码仍旧是一出“救风尘”,这中年水电工事后竟托介绍人传话,许简珍的品貌,他倒还算中意,不过花钱还是太大手大脚,以后在一起过日子钱得归他管。而许简珍那时做美容药品的销售,一个月的底薪才八百,工资全看提成。对方向介绍人提议,想要登记领证,许简珍必须辞掉现在这份“不三不四”的工作,再找更稳定的。

  彼时许简珍正一觉睡到傍晚,迟迟醒来,穿着睡衣倚在门边。听了这话,先给自己点了支烟吸了一口,才不慌不忙地问介绍人:“哦,那他要我做什么工作?”

  介绍人照搬原话:“生产间女工、超市收银员,再不济……给人当保姆,听着也比做美容药品销售强。”

  许简珍不声不响地把才吸了一口的烟随手扔到了地上,用鞋翻来覆去地碾,直到最后一星火光也逐渐熄灭,转身“砰”一声关上大门。

  最后介绍人在外破口大骂,骂着骂着,能听的,不能听的,这些年被人嚼烂的话根子,都一遍遍翻出,在众目睽睽下听着羞耻得令人脸颊发烫。

  起先许简珍只是气得靠着门板,胸口一上一下地起伏着。旁人怎么骂她都无所谓,可独独说到一个“老”字,像是被恶狗咬了一口,许简珍也变成了不折不扣的狂犬症患者。“咚”一声打开门,许简珍也不回嘴,直接扑上去和人厮打起来,扯头发,踹肚子。一巷子的老邻居都来帮忙拉架。

  傍晚时背着书包回家的许合子见到的是紧闭的大门,还有旁人指指点点的异样眼神。她问邻居,我妈上哪儿去了。邻居“哼”了一声,不答话。

  许合子在医院角楼的一间病房里找到了躺着挂吊瓶的许简珍。许简珍的嘴角破了一块,眼睛也是淤青的,那么狼狈,见到她的一句话,竟然是问,有烟吗?

  她从钱包里掏出几张零票,让许合子跑到医院外的小卖店给自己买一包烟。等烟买来了,就一支接一支地抽起来。邻床的病人连连抱怨,许简珍恍若未闻,直到把护士也招来,就淡淡按灭了烟头。这件事后,许简珍大病了一场,病好了就开始隔三岔五地往外跑。

  当那个雪夜,许简珍对她说“妈妈找了一份工作,以后就安心待着不往外跑了”时,许合子并没有放在心上。她甚至没有想到,当时许简珍的这份“给大老板打字”的打字员工作,就是未来的继父周中信一手殷勤安排的。

  几场大雪后,这座城市的冬天接近了一年中最寂寞的时刻。大雪封埋了道路,阻断了通信,甚至逼迫得一向顽固的化赛班也不得不提前放了假。

  老人们终日屯居在烧着暖气的小室中,朝九晚五的年轻白领也在被窝里蜷缩着,赖床取暖。除非迫不得已,路上已很少见到行人的痕迹。就连扫完雪的清道工也立刻躲在街尾的保安亭中捧一杯热茶休息。

  推着自行车的许合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这个冬天最后一次见面了吧,等开学时,又是一年新的春天。也许是想到这个,许合子少有地主动开口:“什么事?”

  “上回……”他换了一个句式开头,才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很快又没做声了,只剩眼角无法掩饰的懊恼。

  乐铖白只觉自己终于想好了要怎么开口,肩上却被人一把拍住:“真巧,乐副队,在这也能遇见你!”

  那人看了一眼表:“哟,那得赶快回去了。我今天早上才听了天气预报,傍晚会有一场大雪。到时市里要封路,回不去的就只能在市政府里待一晚。”

  那人一本正经地咳嗽一声,压低音凑到她耳边:“听说大雪天的犯罪率特别高,知道为什么吗?”顿了顿,“因为这鬼天气,冻得警察都不愿出警。”

  许合子明知对方是在逗自己,却也相信那话里是三分玩笑七分真。看了一眼暗淡浅灰的天色,来不及等着乐铖白说出那番措辞良久的话,只能匆忙道别:“看样子是要下雪了。乐铖白,那……开学见。”

  乐铖白一把扯住她手臂的动作落了个空,只能气急败坏地在原地大叫:“喂!许合子!”

  拍着他肩的一个棒球队员玩味地笑了:“喂,乐副队,你们不会……在恋爱吧?”

  因为要拆迁的缘故,大多老住户都已搬到了新楼,从巷中走过,每一扇窗户都紧闭着。老套房中只剩下几个因为没买上火车票而被迫留在这过年的外地打工者。

  然而这一年,作为母亲的许简珍,在大年初一的早上,忽然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提前买好的兔绒外套,漫不经心地摊到床上:“待会儿把它换上。”

  “嗯,一家法国餐厅。”许简珍拿起镜子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点点地描着眉。窗外有静静的雪子打落声,更衬得四下冷清。

  许合子走到床边,拿起那件兔绒大衣,拎起在身上比了比,又摸了一把柔软暖和的大领子。许简珍不甚在意地叮嘱着她:“待会儿见了人家,要叫周叔叔。”

  许合子“哦”了一声。转身慢吞吞地收拾着衣服时,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站在背后问着自己的母亲:“是上回……送你回来的那个叔叔?”

  许合子的指尖拂过那颤巍巍的兔绒,心下只觉得十分茫然,不知道自己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只能又轻轻地“哦”了一声。

  “收拾收拾就快出门吧。”许简珍不知想到什么,倒是显得有些意兴阑珊,“一会儿司机会来巷口接我们。”

  等那司机真的来了,许简珍却又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踩着高跟鞋在雪天里走得飞快,簌簌的雪子打落在她新烫的大波浪卷发上,她一动,便纷纷扬扬地洒落。一脚踏进车中,许简珍回过头:“愣着干什么,快上来。”

  车窗中倒映出一张陌生的面孔,仍旧是平淡的眉,清秀的眼,熟悉的表情,却穿着从来没有过的漂亮的大衣,长发被一只丝绒发夹从耳边别起。那感觉……就好像生活在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

  坐到车中许合子仍在出神,许简珍却似乎对这样的派头十分满意,连带着对她的语气也温柔了不少:“到时候见了叔叔,要主动问好。他一向在我面前夸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上回住院的药费,我开口说了个数字,他可一分不少地都给了。”

  许合子不明白许简珍为什么会在话的末尾添上这样一句,却很快地“哦”了一声。

  许合子上回进法式餐厅的记忆,还停留在八岁那年。那是最后一个全心全意追求许简珍的男人,一口气在许简珍的柜台前买了三只钻戒,只是为了让她多拿一些提成。为了讨许简珍的欢心,他带她们去吃法国菜。高档餐厅的烛光倒影中,年轻的男女,乖巧的小姑娘,看上去就像是世上最平淡幸福的一家三口。

  许合子没想到,会有一个男人肯在这时候接盘,一掷千金地满足许简珍所有的虚荣,在大年初一殷勤地派司机请母女两人吃饭。

  餐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客人,看样子是被包了场。坐得这样高,三百六十度旋转的景,望去不过一片苍茫白雪。被雪覆盖的城市街道,偶尔有车行过,落在眼底,就像一只只甲壳虫,缓慢而艰难地爬行着。

  周中信换了一身家常的衬衣长裤,大衣早已被一旁的侍者取走,搭在手边候着,看这样子已经等了她们许久。许简珍坐在了他的对面,不动声色地碰了碰许合子的胳膊。许合子看了一眼眼神慈爱的周中信:“叔……叔叔。”

  “你好,合子,我们上回已经见过一面了吧。”周中信笑了笑,“在巷子口,我送你妈妈回去那次。”

  许简珍一眼瞥到了周中信身旁多摆出的一副餐具,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觉地僵住:“中信,还有人来?”

  “哦,是铖白。”一向十分宠爱独子的周中信,提起那两个字,眼神也不由得有些紧张,“他刚去了一趟洗手间。”

  “你怎么在这里?”毫不客气地,洗手归来的乐铖白站在了桌边,眼睛瞪的却是许简珍。

  许简珍到底见过世面:“你好,小乐,我是许阿姨。上回在医院,我们见过的。”

  乐铖白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一脸安逸的许简珍,视线渐渐从那名贵的大衣转到了她的一双细高跟上。

  “这种天气穿高跟鞋,不怕冻坏脚么?”他冷声嘲讽,“啊,是了,为了傍上有钱人,倒是什么也不顾了……”

  作为一个一向体面的世家少爷,乐铖白并没有当众掀桌。但,那几乎冻成冰块的臭脸,无意中把所有情绪都写在了脸上。在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中,谁也没有先出声。乐铖白慢慢地转过头,似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安静坐着的许合子。

  转过身,发难一般地看着一向疼爱自己的父亲,乐铖白毫无表情地开口:“这件事我会告诉外公。”

  周中信望着独子气冲冲离开的背影,也只能赶快叮嘱一旁的管家:“快跟着他,给他把外套送去,别冻感冒了。”

  大约是顾忌着许家母女的颜面,周中信并没有马上走人,而是重新坐下。干咳了一声,抱歉的表情中透露出些许无奈:“唉,不怕你们笑话。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捧在掌心,含在嘴里还怕化了。他这皱一皱眉头,我心里就慌得很。”

  许合子一直低着头,一个人沉默地切着一块牛排。她已经忘了怎么用刀和叉,姿势有些别扭,又出着神,几次险些切到盘子,发出十分尴尬的微响。最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许简珍:“妈。”顿了顿,“我去一趟洗手间。”

  这种留出二人空间的做法显得十分明智,许合子还未走远,就听到了那头传来隐约的笑声。

  洗手间中的感应水流冲得池壁哗哗作响,许合子低着头,没察觉有人靠近身后。抬起头,被镜中的那人吓了一跳。

  “就那么想和我们家扯上关系吗?”乐铖白喃喃着,笑容毫不友善,没等许合子开口,他又说:“你也觉得难堪吧,不是吗?”

  “之前一句话不说地坐在旁边,连头也不敢抬起,是因为太清楚我说的话没有一句是诋毁吧。”

  出身风尘的许简珍,事业有成的周中信……似乎是被这样奇怪的设定给困扰,他甚至嘲讽地笑了一下,然后无限地压低声音:“既然这样,就让你那个像廉价货一样的妈,在勾引我爸之前……先照照镜子吧。”

  走廊上两人分道扬镳,许合子洗完手回到座位,周中信与许简珍显然已相谈甚欢。

  “哦,刚刚走岔了路。”许合子像以往一样,选择了最简单的答案,然后继续保持着令自己可以稍显轻松的沉默。

  和周中信这样的男人组建第二个家庭,注定是一场持久战,而许简珍似乎并不担心。

  关系公开后,即使在自己的女儿面前,许简珍也不再藏着掖着,而是每天一通电话,三天一顿饭,不温不火地处着。

  偶尔许简珍会躺在床上,一边做着面膜一边和他打电话:“怎么,又怕你那个岳父?也是,谁叫当年是他扶持着上来的……可是话说回来,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总不许你另娶,这算怎么回事?身边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要是累了,病了,和谁诉苦呢?”

  “我这边倒没什么,合子一向是最懂事的孩子。你也和她见过,一定心中有数。”

  比如老男人的爱情就像老房子失火,没得救;比如许简珍原来也有如此温软细语的一面;比如周中信虽然是乐铖白的父亲,乐铖白却一直跟着母亲姓;比如乐铖白的外公并不是一般人。

  从丹东刚探完亲回来的于北北,在电话里喊许合子快来拿东港梭子蟹。于北北带回来的是闺宁蟹,没有产过卵的小母蟹,个头小,蟹肉却非常足,一斤不过三两个。许合子想了想,说:“谢谢你,北北。可是我们家没有放的地方。”

  三四十平的小房间,除了客厅和一张床,再也摆不下别的。走廊尽头的厨房是公用的,上厕所有时得排队。这样的生活,对于中产家庭出生,因为怕黑,整夜地点着床头灯,卧室里有洗手间的于北北来说,实在难以想象。

  开春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脸上,许合子每出一次门,总是恨不能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严实。绒帽耷拉,兔子耳套紧紧地捂住两只冻得发红的耳朵,那件兔绒外套这时候终于派上了真正的用场。远远望去,许合子就像一只名副其实的兔子。

  开车的司机似乎已经认识了许合子,甚至下意识地放慢速度,问了一声在后座撑着下巴正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出神的乐铖白。

  乐铖白的眼神渐渐聚焦,最后终于牢牢地盯住了那个始终奋力地踩着脚踏车的背影。

  似乎是想到了这只总是在他面前装无辜的兔子却在他最预料不及的事上来了狠狠一击这件事,乐铖白眼神渐渐暗冷,过了好一会儿,才无比冷淡地开口:“我是来上学的,不是来做慈善的。”

  十四岁的少年,因为个子高,看上去倒有了几分长身玉立的风度。黑色的长风衣,只露出校服的一角,乐铖白似乎并不愿这样有人亦步亦趋地给自己撑伞,从那人手中接过伞,漫不经心地撑着,深一步浅一步地向雪里走去。

  相比起来,刚在车棚里气喘吁吁地锁好车,一边看着表一边往教学楼跑的许合子,看上去就像一只无比傻气的土兔子。

  准点赶到,却没想化赛老师因为大雪堵在了路上,一时间众人无所事事。一个化赛班总共十几个人,乐铖白进入培训地点后,慢悠悠地取下颈上的围巾,照例是好看的笑容,疏漠却不失客套的态度:“新年好。”

  乐铖白只走到过道中,和挨着许合子坐的那人打完招呼,就顺其自然地坐在了她的身后。这遗漏看似无心,浑然天成,甚至无人察觉。

  偷眼瞥去,许合子只是低着头,拿出一张草稿纸换算着什么公式,似乎丝毫不曾注意到这细微的变化。乐铖白原本仍挂在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

  乐铖白不知道的是,其实许合子并非没有注意,事实上,她甚至有那么一点难过。她从不知道,当那个虽然满身骄傲又阴晴不定的“乐厂公”,终于变回了有钱人家的少爷应有的冷淡疏漠时,自己会那么的……不适应。

  乐铖白还是那个一向有一群狐朋狗友前呼后拥的天之骄子,许合子也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前桌。

  天天见面的人,却对彼此甚至不看一眼。要到很久后,同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乐铖白才会在一次失口中对许合子无意提起:“那时你还真是能怄气啊。我不就是少说了一句‘新年好’,你竟然为这个整整半年没搭理我!”

  而那时的许合子,完全没有想到,乐铖白的冷漠原来完全是出于对自己那漫不经心的态度的观望。

  人在年少时,总是会花上很多很多的时间去猜心,猜别人的,也猜自己的。猜着猜着,有一天,忽然发现倦了。明知那人的心里并没有自己,明知无论猜得怎样透,那也不过是一颗无法被左右的心……为何这般吃力。

  成熟男女的爱情,大多是舒服的,因为但求相守。只有一颗年轻的心,才会勇于折腾,去奢求那叫做“相知”的东西。

  因为请来的老师曾经在国家队待过,大多数人都抱着观望的态度去申请了这门课。最后系统抽签,淘汰了一半人,留下另一半。

  许合子和于北北都算是被抽中的,没想到的是,乐铖白和蒋竺真也双双选中了这门课。

  网球一向被称作贵族运动,一副好的网球拍子更是千金难求。许合子选这门课的初衷十分简单,其他的课都要再重新添置运动装备,只有网球拍她是一早就有的。

  当于北北看到她的网球拍子时,瞪得眼睛都要发直了:“许合子,这么旧的拍子你还用它?”

  于北北掂了掂拍子,忽然注意到黑胶柄上的一行小字:“咦,许合子,你之前念的那所中学叫安利啊,怎么没听说过?”

  许合子是在学期的一半临时插班进入四中的,算起来不过比乐铖白早了半年。安利中学是一所工厂子弟学校,因为城市规划的缘故,临时迁厂,政府为了安抚民众,直接把那些因为学校解散而没有着落的学生们通过选区摇号的方式,分配进入各个不同的中学。

  “那所学校是我爸特意吩咐人办的。”换上一身运动装的蒋竺真,看上去就像从奶茶广告中刚走出来。

  许合子却是有些意外,关于同桌蒋竺真的传闻,多多少少也曾在旁人嘴里听到过一些。蒋家的产业遍布了这座城市大大小小的角落,从酒店到私人会所,除了对外贸易,也曾一度涉入轻工业。现在看来,传闻是真的,而相比于那些动辄炫耀的女孩子,一向不与人深谈的蒋竺真无疑是低调的。

  网球课上随机抽配搭档,于北北和许合子一组,乐铖白和蒋竺真抽到了一组,更加令人想不到的是,练习对打时这两个组被分到了同一个球场。

  蒋竺真的网球功底十分好,几乎没怎么费力就和乐铖白打了几十个来回。相比之下,一旁一直不停从东跑到西捡球的许合子十分狼狈。

  于北北是天生的网球盲,报这门课纯粹是因为听说打网球可以很快地减肥,谁知球拍一上手,才发现自己根本挥得毫无章法,连力道也控制不住。被打得满场乱飞的网球,有几次擦着蒋竺真的脸边而过。最后蒋竺真放下拍,走到了对方面前:“于北北。”

  “握拍的时候要一手抓住拍柄的位置,注意观察拍面的受力点……”戴着网球帽的蒋竺真神情淡漠地抓住对方的手,两人身体贴合,一丝不苟地教着她挥拍的姿势。

  视线中忽然出现一双雪白的网球鞋,宽松的网球衫,少年握住球拍的有力的小臂……乐铖白压低了帽檐,停步在她身前。

  正想开口对她说些什么的乐铖白,被这简单的三个字截住了后面的话,只能生生地压下。

  远处正教着于北北的蒋竺真转过头,对那一蹲一站的两人淡淡望了一眼,努力敛去脸上的一切神色。

  几天后无意中路过网球场的乐铖白,在夕阳下的球场里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漫天的霞光中,许合子一个人对着网球场四面的挡网,不停地练习着挥球和接球。那瘦瘦的身影在黄昏中一跳一跃,牵动着场外人的心。

  “哦……哦。”她转过头,继续投入练习。可真奇怪,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像刚才那样专心。

  一旁的乐铖白在距离她不到几米远的地方,对着挡网懒懒地送着球,没打几轮,他就放下了拍子:“许合子!”

  第一球击来时,乐铖白十分轻松地拍回,预料中这只兔子此刻应该措手不及,满场乱跑地捡着球,谁知出乎意料地,许合子反应迅敏地击回。

  那熟练的姿势,迅敏的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网球课上灰头土脸满地捡球的许合子。

  大约是为了试探,他打得越来越快。最后,那球几乎在网球场上空变成了一道来回重复的弧线,只有“啪啪”的击球声回荡在空阔的校园。

  不知打了多久,许合子手一抖,拍子应声落地,那网球悠悠地在半空里兜了个圈,“扑通”一声,滚落在她脚边。大汗淋漓的女孩半蹲在地上。

  “工厂?”他皱起眉,似乎一时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淡淡的视线对上她的手腕,目光忽然一紧。

  本想说两句好听的话,出口时,却是如何也忍不住的嘲讽:“喂——我说。”他喊住她离去的背影。“你妈从我爸身上也捞了不少钱吧?”

  “既然是寄生虫一样的女人,只会依附男人生活……为什么连给自己的亲生女儿换一副好点的球拍也吝啬?”他恶劣地笑了一笑,“毕竟——”

  尽管重组家庭的事迟迟未定,许简珍却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搬进你周叔叔的家里,你和他那个儿子,能相处得好吗?”

  新学期很忙碌,忙到昏昏沉沉中,三月和四月一眨眼就过去了。化赛预选的前一天,是照例的双休加课,负责老师难得地提前下课。一个向来好动的男生,忽然喊住正在收拾东西的大家:“从去年冬天到今年,所有休假都用来上课了。今天难得休息,不如大家一起去畅安寺看樱花?”

  畅安寺离四中并不远,从老校区的后门沿着山阶翻过,遥遥便可窥见寺院的黄瓦琉璃顶。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一段强化训练,所有人的神经似乎都已陷入了深深的疲乏。因此这提议一经提出,竟无人反对。

  一群少年背着书包,从后山翻过,四月中旬的天气和畅,暮春的风自翻飞的衣袖间穿过。乐铖白一手拎着单肩包,和许合子两人落在了最后头。

  乐铖白看了看顺便去进香的一群人,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树樱花下出神的许合子,难得地主动开口:“怎么不和他们去?”

  合拢掌心,她继续说下去:“要是上一炷香,磕三个响头,就能拿到化赛冠军。化学老师一定最先被气死吧?”

  她的“不过”还没说完,那群一时兴起去进香的同学已经从侧殿说说笑笑地走了出来。于是,很久以后的乐铖白仍然不知道,在那个暮春傍晚的佛殿外,那一声“不过”之后,许合子想说的究竟是什么。

  许合子觉得愕然,一向不与人多谈的蒋竺真倒是先向她伸出手:“恭喜。”蒋竺真也入围了化赛预选,于北北趁机和她咬耳朵:“不容易啊,终于入了蒋大小姐的眼。”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一群人坐着火车去了这所遐迩闻名的大学,不过几小时的车程。火车上有人无聊地提议玩命运之牌。

  “被命运之神选中的人,说不定就进了少年班。”那人为了缓解紧张气氛,玩笑般打着哈哈。这副牌只要四个人就能开局,而火车上同行的一共有五人,许合子主动开口:“我在一旁看着就行。”乐铖白眼底透着意兴阑珊,只是一向不在人前表现,一时不便拒绝。

  开头玩了几局,都是平平淡淡。轮到蒋竺真摸牌时,那人突然大声拍桌:“这张是爱之神。”

  车上一共三男两女和一位带队老师,除却乐铖白,其余两个男生早已对蒋竺真表现出明显的爱意。这时只等蒋竺真开口选谁抽牌。蒋竺真的眼神在附近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直懒懒支着下巴的乐铖白身上:“就按顺序吧。”

  乐铖白看了一眼蒋竺真,随手抽出一张牌,没有立即掀开,而是轻捻一角扫了一眼。而后,语气淡淡地说:“恋人未满。”

  “竺真,你应该选我的,你看我手里这张。”另一个人突然将手里偷捻的一张牌摊开。

  洗手间临着火车上下车门,他放轻脚步,冷淡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就在一直靠着车门出神的许合子背后响起。

  “去个洗手间也这么久,原来是躲在这看风景。”乐铖白走到她的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朝窗外望去,视野里新绿无边,两边还有不少私人的小厂区。他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好看的。

  两人一路随着大队伍换乘了两次公交线才到了大学门口。因为历史悠久的缘故,这里已成了一处标志性的名胜古迹。许合子一个人仰头在宏伟的校门下看了许久,才对着身后的人出声:“给我拍张照吧。”

  “喂,许合子,你那是什么表情?”他忍不住打击她,“我会吃了你吗?笑——”

  那笑容真是无比傻气,落在一直拿着相机的乐铖白眼底,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竟然竭力忍住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唔,这个好。”

  当许合子和乐铖白坐着去时的火车,一路无聊地回来时,毫无预兆地,两人被告知成为了法定意义上的兄妹。

  来接乐铖白的司机挡住许合子的去路:“许小姐,自行车就由我放进后备箱吧,您请上车。”

  司机看了一眼脾气不好的自家少爷,欲言又止,最后避轻就重:“太太已经吩咐了,要把小姐和铖少爷一同带回去。”

  “太太?”乐铖白听得笑了一声,眉宇间的神色却是十分镇静。他甚至扬了扬眉:“我妈过世这么多年,从哪蹦出的太太?”

  “是许小姐的母亲……”司机硬着头皮,“她和先生几天前已经在法国登记结婚。”

  法国是周中信的第二个生意场,一个二婚偷偷摸摸地结到法国去,显然是刻意躲着旁人。有那么一瞬,乐铖白眼中的目光几乎可以杀人。

  转身逼步上前,他看着眼中同样一片震惊的许合子,神色复杂:“你早就知道了?”

  “哦?”他似乎笑了,那笑容一如既往的优雅好看,“你的意思是……你对你妈勾引我爸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就是说……还是知道的。”他眼中一片了然,冷笑着喃喃,“看来我爸对你妈,还真是一往情深啊。他一定以为我上回说的话只是要挟。”

  “吴伯。”转身打开车门,乐铖白一脚踏入了车内,随机淡淡吩咐,“送我去机场。”

  明净古意的餐厅,走廊上大扇的落地窗,窗外触目可见的大片绿坪。开着剪草车正专心致志地打理着草坪的园丁,正在给瓶中定时换花的保姆。

  许简珍摸了摸女儿的头,像是对周中信喃喃,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这孩子怕生。”

  几天不见的乐铖白,如同从天而降,突兀地出现在了三个人面前。也许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也许是被一幅父慈母爱的三口之家的画面所刺激,乐铖白冷笑了一声。

  乐铖白将外套脱去,随手交给了一旁的保姆,懒懒地坐在了椅子前。许简珍阻止了一旁保姆为他盛饭的动作,而是亲自起身把外套收好:“铖白,累了吧?”

  许简珍不以为怒,甚至温柔地笑了一笑:“我是你父亲的太太,你父亲叫你什么,我当然该跟着一起叫。”

  “哦?”乐铖白笑了,“那真是辛苦您了。从前整天地满世界飞来飞去,可没见你给过谁这待遇。”

  许合子想起自己听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父子关系,只有两种,一种是朋友,一种是仇人。乐家这对父子显然超出了涵盖的范围。

  在很大程度上,周中信更像一个欠债的碰上了讨债的。纵使对独子的种种骄纵无奈,面上却从不肯伤他半分。

  因此周中信只是被噎得无话,好半晌,才尴尬地笑了一声,拍了拍一旁吃饭的许合子。

  “呵——”乐铖白冷笑得更厉害了,“我记得外公就只有我妈一个女儿,我妈就我一个孩子,这是从哪蹦出的妹妹呢?”

  周中信气得说不出话来,倒是许简珍忙着打了个圆场:“中信,你真是糊涂了,怎么让铖白叫合子妹妹?”

  “合子和铖白是同岁,又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不过差了几个月份。我看,以后该怎么叫就怎么叫,随孩子的意思就是了。”

  走在过道上忽地撞上一人。那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楼梯边,抱着胳膊,像是一个人想着什么,撞动声惊亮了地灯,暖红的一片余光,映照着彼此熟悉的眉眼。

  许合子对这幢复式结构的大别墅并不太熟悉,半信半疑地朝着他手指的方向走去。指尖触上开关,灯应声而亮。

  不知什么时候,鬼魅似的乐铖白已抱着胸站在她身后。因为开着灯的缘故,她看到了他穿的一身睡衣,腰带懒懒地系着,看上去一副对她厌恶至极的样子。

  “不是想喝水么?”他越过她走到浴池前,温控的一切淋浴设施,都淅淅沥沥地流下水,水龙头中也流出“哗哗”的细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是水。一定能让你喝饱吧?”

  “啧啧,怎么办,从来没见过这样大的浴室吧?这些东西用着还顺手吗?看起来好像对一切很陌生的样子呢。”

  许合子只是站在原地,沉默了一小会,随即在乐铖白惊愕的目光中,劈头走进落下的无数道细流里。那些未经过调温的冰冷水流,纷纷地打在脸上、发上,睡衣渐渐地湿透,勾勒出少女柔美的曲线。

  “在以前住的房子里,只有公共浴室。没有浴缸,甚至灯也是坏的。所以会提前打好水,插上电烧热,晚上就不用出门。看起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可是却活得很快乐。”

  “乐铖白,如果羞辱我,能够让你感觉到那么一点点快乐,能够让你不要再给我妈妈难堪……”水珠仍旧沿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弄湿了眼,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显得有点勉强,望着他的许合子深吸一口气:“那么,请你一定给我一个机会,羞辱我。”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和自己喜欢的人同住在一个屋檐上是什么滋味?喜欢上一个人,和她天天住在同一个屋檐上,却被迫冠以家人之名,又是什么滋味?

  某个下午周中信从饭局抽身,偶然吩咐司机顺道开往孩子们念书的中学去看一眼时,恰逢放学的铃声大响,背着书包的学生们像潮水一般地涌出。

  周中信静静坐在车中,透过半降下的车窗,他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宝贝儿子,穿着每天都会熨烫笔挺的短衬衣,黑色长校裤,一手插在裤袋中,神色有些冷漠地打量了一眼人群,顺手将单肩包递给了一旁撑伞遮阳的司机,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车前开门。

  周中信对自己的发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算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然而这一刻,他必须承认,这个女人给自己留下了最钟爱的孩子。即使这孩子姓乐,即使他总有这样那样的坏毛病,周中信却变成了一个世上最无可奈何的父亲。

  视线里,忽然出现了一辆旧自行车,扎着马尾的瘦瘦的女孩正奋力地踩着车。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额上耳后全是汗。这样热的天气,黄昏时分的地面蒸晒得人几欲中暑,偶有树荫投下一片清凉,却在自行车轮的飞碾中一闪而逝。

  这天乐铖白回家格外早,和往常一样,随手把单肩包甩给保姆,他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水。蹭掉鞋,赤着脚踩在光滑的黄菠萝木地板上,乐铖白的神情悠闲。长廊的落地窗外,大片大片的晚霞光晕,仿佛自金水中踏波而来,使得人的脸上也是一片虚晃的斑驳光影。

  长腿架在沙发上的乐铖白没有回头,“哗啦”一声,翻了一页手里的英文杂志。透过近处的玻璃望去,那倒映的人影纤瘦,正放下肩上的书包。她的脸晒得通红,看上去狼狈极了,可是仍然规规矩矩地脱下鞋,慢吞吞地放好,才站起身。

  两人沉默的无声世界,忽然被人打破。乐铖白没料到父亲回来得这样早,有些意外。

  两人不知在楼上谈了些什么,只听周中信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急喘和咳嗽。忽然只听“砰”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拂袖砸碎在地上。

  “我爸……从来不会骂一句重话的人,为了你特地把我叫上去训了一顿。”乐铖白带着讽刺的笑意看她,如同看着妲己再世的小狐狸精。

  沉默的夕阳遮掩住了少年挺拔的鼻梁,使他的眉目笼在一片模糊的光晕中。他似乎一直注视着她,又仿佛透过她,静静地想着什么事。

  “真是个蠢蛋呢。”他忍不住恶意地揣想她,仿佛堵着一口气,“蠢得无可救药。”

  父亲头一次动了气地逼着他:“为什么不管合子叫妹妹?你究竟有没有把她当一家人!”

  “因为她不是我的亲妹妹。”他抿了抿唇,似乎将什么情绪狠狠地压下,“我很庆幸。”

  他给她的难堪并没有因为父亲的一次责骂而就此消停。明里暗里,他仍然是高高在上的乐家少爷,而她不过是一个寄居在母亲庇佑下的蛀米虫。

  偶尔在学校的长廊上擦肩而过,乐铖白总是远远地扭过头,与旁人谈笑风生,全然不看她一眼。

  过了六月,雨季断断续续地来临。那些灿烂的阳光仿佛一下子从生命中消失,滴滴答答的雨点,从檐前落下,下课后站在走廊上发呆的许合子,总是忍不住伸手去接住。

  有时许合子会无端想起去年九月初见乐铖白的情景。那是她头一次见到这样漂亮的少年,他微翘的眼角,不耐烦的神色,半趴在臂弯压低了棒球帽檐的动作,都似浑然天成。因为从没见过这样光鲜的人,她甚至无端有些羡慕起他来。

  可是,一转眼,他却成了她法律上的哥哥。他们住在同一个房子中。他再也没有用过对着旁人时那样浅笑温柔的口气对她说过话。

  有人吹捧着乐铖白:“乐副队,听说上回你参加那个什么化赛结果出来了。那个保荐名额你打算怎么办?”

  乐铖白双手懒懒地撑靠在扶杆上,眼皮垂着,看不出一丝兴奋的意思:“还能怎么办,我又不打算在国内上大学。”

  他是真的不在乎,大约这家世已给了他的人生太多选择,那么多条路,何必非挑最艰辛的一条走。

  许合子往回走时,正碰上一脸淡漠的蒋竺真抱着一沓东西匆匆地走进教室。因为彼此间向来的距离,两人并没有交谈。然而作为在她身边坐了这么久的同桌,一整个下午,许合子感受到了身旁女孩强烈的怔松不定。

  下午的网球课,因为例假而在教室休息的许合子,意外发现了垃圾篓边蒋竺真随手丢错的纸团。发皱的纸团被慢慢地摊开,她的神情渐渐怔住。那是一张保荐名额的填写表。

  “大概是并不想往学术的路上发展吧。”许合子在心里对自己说,“她的芭蕾跳得那么好,游泳、网球、骑马、书法,什么都会,说不定会去考艺术。”

  许合子的痛经渐渐发作,靠着手,她低低地伏在桌边。蒋竺真却忽然开口:“你和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从一个月前,每天放学你都会等在巷子的拐角口,然后上他的车,两人一起回家。”蒋竺真抿着唇,“我不是多管闲事,只是偶然看到。”

  乐大少的脾气永远阴晴不定,一会儿喜,一会儿怒。许合子自认已算小心,却总是逃不过他的冷嘲热讽。

  她对这陌生的生活并不熟悉。偶尔吃饭时掉了筷子,马上就想捡起洗净,却见一旁的保姆已经换上了新筷。走错房间,一开门,是披着浴袍的乐铖白,顶着一头湿漉漉的短发,手臂半撑在门边,不怀好意地挡住自己的去路。她一急,转身就要走,只听“砰”一声,头撞上了门。真是疼啊,她揉着额角,忍住汪汪的泪花,谁知他却是“噗”一声笑出,那笑容灿烂好似骄阳。

  他却抱着胸,好整以暇地注视着她:“灰姑娘一下子成了公主,一定迷得头晕目眩吧?这才刚开始。”

  他于是炫耀得更加得意:“我们家的房子多着呢,至于我外公……啊,那个名字,你一定只在新闻里听过。”

  “三岁孩子炫耀自己的玩具,五岁孩子炫耀自己的新衣,一般儿童具备自控力是在八岁以后。”她终于不再沉默,“乐铖白,你今年几岁?”

  “什么……”被她那一大串的例子绕晕了头,乐铖白怔了一怔。等反应过来时,那元凶却已经像只兔子似的消失得不见了踪影。

  难得有一个安逸的午后,大雨过后的草坪碧色如新,阔别许久的阳光懒洋洋地晒在人的身上。落地窗外有人在修剪着草坪,许合子穿着不合身的工服,也跟着园丁一块学艺。她的动作笨拙,眼神却十分认真。

  乐铖白原本架着长腿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小说。那人弯起的眉眼,开怀的笑容,却总是时不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让他无法专心致志看书。他终于忍无可忍,合起书夹在手臂下就向外走去。

  谁知正拿着水管乱射的许合子没注意,一回头,喷了远远站着的乐少爷一身。被淋得狼狈如丧家之犬的乐铖白终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卷起裤脚和袖子,一步步地逼近吓呆了的许合子。

  他每近前一步,她便忍不住往后退。退无可退,她往后一俯,挨着剪草机,整个人毫无意外地栽到了草坪上。

  交合的掌心,热度烫得人恨不能缩手,他使出力气,慢慢地拉着她起身,谁知却在她堪堪站稳时一把推倒她。许合子再次摔得结结实实,这次她也不再当由人欺负的兔子了,见机脚下一绊,乐铖白还没笑够呢,一弯腰就整个人扑倒在了她的身上。

  两人摔得很狼狈,脸贴着脸。他脸上的水,她额上的草屑,全黏糊地混在了一起。

  乐铖白伸长的手臂无意中压住了水管,喷出的水流仿佛漫天细语一般朝他们铺天盖地地洒来,绚烂的阳光在水光中变成了五色,七色……晕开美丽的色彩。

  毫无征兆地,她的唇和他的脸碰在了一起。少女嘴唇的柔软,仿佛带着一点甜沁沁的清凉,使得他整个身子忽然僵住。

  终于乐铖白回过神,满面通红地站起身,带着一点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始作俑者的剪草机。穿着拖鞋的脚被踢得生疼,“啊”地一声大叫,他连忙单跳着俯察伤势。

  狼狈、惊慌、迷乱……那场景仿佛旧照片杂乱的剪辑。只有两颗心,被一不小心地拼在了一起。

  期待已久的夏日长假,就在每个人对考试的怨声连天中悄然而至。来得太突然,许合子甚至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对待。

  “合子,今年暑假你打算怎么过?”收拾着东西的于北北扭过头八卦地随口问了一句。

  面对好友于北北的不以为然,许合子只有苦笑。如果条件允许,谁不愿意像于北北那样,拎着大包小包,在祖国的上空天南海北地飞上一圈。

  许简珍常年在外不理家务,扔下的一笔小钱,也只够最基本的生存开支。许合子每天给自己做饭,把桌子擦拭得干干净净,记得定时整理衣物。年龄太小,兼职十分难找,偶尔帮人做小手工玩意儿,挣来了钱就去下一趟小馆子。日子并不算清苦,按着她耐寂寞的性子,倒还很是悠闲。

  蔚蓝如洗的晴空,燥热悸动的夏天,飞行三千公里,从北至南,飞机最后降落在了一个许合子并不曾听说的地方。

  从始至终一直佯寐的乐少爷,终于在下机后戴上墨镜,有人撑着伞站在他身后,因此乐铖白并没有转身,而是隔空朝着许合子无端发难:“长这么大,一定没见过海吧?”

  “所以很期待。”许合子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好像天空一样蔚蓝的大海,一定很漂亮。又能住在海道口的老房子里,夜里一定会听到海浪拍岸的声音吧。”她的情绪似乎完全不受他冷言热语的影响。

  “当然不是。”她顿了顿,看着已经走远的周叔叔和许简珍,小声地补充,“世上哪会有总是整天满脸写着‘全天下人欠我五百万未还’的男主角?”

  “喂,我说……许合子。”乐铖白追上前几步,冲着这人的身影恨得牙痒痒,却是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胆子挺肥啊。”

  海道口的老宅是几十年前的房子,门窗翻修一新,庭院中种着矮矮的向日葵,窗台上有一小盆栽种的小葱。所有拉门半开着,冲洗过的长廊地板赤脚踩上去,清凉微湿。廊下垂着的竹帘,是这个夏天新换上的。疏密有致的光线从竹子细密光滑的表面穿透,在许合子赤着的双脚上投下一片斑驳的水光似的虚影。

  灿烂的阳光照在青瓦上,有人从旁边推开了窗户。那人注视着她,忍不住皱起眉:“你在干什么?”

  站在走廊上,将手伸出竹帘外的许合子眯起眼注视着刺目的日头:“接住阳光啊。”

  “喂,你不是坐飞机坐太久,把脑袋给坐傻了吧?”他从门边走出,靠近她,两人并肩站着。他忍不住探手象征性地去摸了一把她的额头。

  谁知她却忽然转过头。少女乌黑平静的眸子对上他,乐铖白仿佛触电一般地猛然松手,朝后退了几步。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措,乐铖白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恶劣:“智商过低会被传染吗?”

  她和他的房间相邻,只有一墙之隔。老式的房子隔音效果并不好,所以每当许合子在房间里摆弄自己的东西,撞翻这个,或者推倒那个时,对面焦躁地走来走去的乐铖白总是能听得一清二楚。

  穿着单薄睡衣的许合子一下子站起身,少女已经开始发育的曲线落在对方眼底,乐铖白怔了怔,这空当她已经连忙披上了一件外套。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辆平摊在地上的老旧的自行车,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乐铖白的视线中。

  许合子尴尬地笑了一声:“是在库房里发现的,其实并没有坏呢,只是链子松了。”

  许合子心知自己无理在先,认错的态度倒也乖巧:“对不起,这么晚了,还影响了你睡觉。”

  可恶,又抄袭台词!她继续沉默。而他却不耐烦地耷拉着眼角,忽然问了一句:“多久才能修好?”

  在海道口度过夏天的第二十三天,许合子拧开台灯,借着暖黄的光晕,从抽屉中翻出一支铅笔,写着日记。

  “清晨时分的沙滩,沙子很柔软。天空是浅灰色,很低,有辽阔无边的云。一脚踩进沙子里,就好像会陷进去一样。那么大的沙滩,脚印却沿着海岸线一直延伸了很远。”

  “沙滩上有两只鸵鸟蛋,并排放在一起。我问那个人,为什么会在沙滩上发现鸵鸟蛋呢?可是他却只是看着我不说话,一直笑,一直笑。”

  “我把鸵鸟蛋装进兜里,对他说,等鸵鸟蛋孵化了,我们一人养一只小鸵鸟。他终于开口说话了:‘蠢蛋,鸵鸟那么丑,我才不要养,全送给你好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半支开的窗外,海涛阵阵,海风吹来的声音,久久回荡在耳边。伸手拂开吹乱在脸上的长发,许合子一直抿起的唇角忽然弯出无奈的弧度。

  花了十天才学会骑自行车的人,每次都在她以为惊险万分的时刻,长腿一撑,及时地止住前行的自行车,然后在她如释重负的神情中,无比恶劣地一笑:“蠢蛋,骗你的呢。”

  踩着脚踏板坐在自行车上的乐铖白,大长腿及时撑住地,看着她,笑容无比愉悦:“喂,我说——你不是真的信了吧?”

  在海道口度过的第二十四天,周叔叔和母亲决定出门拜访故友。送走两个大人后,家里一下只剩下两人。

  走在寂静的黄昏大海边,许合子不知为什么,忽然对一起散步的人说:“昨天,我做了一个梦。”大约是难得有这样安逸的气氛,他便静静地听下去。

  “等等,许合子。”他打断她,神情不可思议中带着一点同情,“你无可救药了。”

  她不理会他的嘲讽,安安静静地说下去:“鸵鸟蛋很小,两只并排放在一起。我把它们拾起,想带回去孵。可是有个人和我说‘鸵鸟蛋这么丑,我才不稀罕呢,全送给你好了’。”

  “沙滩那么大,脚下的沙子很柔软。一望无际的天和地里,鸵鸟蛋看起来很可怜,像被人遗弃在沙滩上似的。这里,只有海风和岩石。如果就这样把它们丢下,那么,它们一辈子也不会享受到出生的权力。”

  “所以呢?”海风太大,吹得两人头发也乱了。乐少爷走上前几步,侧过头,打量着一直出着神的女孩。

  很多年后坐在监狱角落的许合子,仍然能清晰地记起那个弥漫着青芒香气的夏天。

  一片碧蓝看不见边际的大海,海鸥飞处的天地交际线。海浪声仿佛永不停歇。黄昏时寂静无人的木栈道。老房子被阳光晒得发烫的青瓦和冲洗了一遍又一遍的长廊。

  同房的犯人有人尖叫,有人厮打。排泄物的气息久久地徘徊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挥之不去。浮肿的脸庞,生了虱的乱发,一个又一个歇斯底里的人。在那样漫长的寂寞里,甚至连一只猫、一只飞蛾、一只小虫,也不会来光顾她们。

  她总是会坐在最角落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注视着房间最上方铁窗中透过的一小缕光线。

  铁窗的对面就是一棵很大的石榴树。夏天时,石榴结了果,满树红通通的,枝叶繁茂。秋天时,叶子渐渐地稀落。

  记忆中监狱里是没有春天和冬天的,寒冷和温暖对于长期被禁锢得麻木了知觉的人来说,都是一种奢侈。

  每当这时,许合子就看得格外仔细。金色的尘埃仿佛一朵朵小小的浪花,让人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从小就敢一个人坐飞机从南到北回丹东老家。她自己收拾行李,自己订机票,自己找旅店,她那么独立……我们担心过她被人半途拐走,被骗子诓钱,住黑酒店。可是她没有,她平平安安地回来了,上飞机前还和我们打了一个电话。”

  于北北的母亲泣不成声:“她在电话里说,给我们和你带了礼物。她一直只有你这个好朋友。”

  许合子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是的,于北北只有她一个朋友。她总是安安静静的,不多话,即使与人意见不同,也只是微微一笑。于北北天性直爽,看不惯的人,看不惯的事,统统都要在第一时间说出,简直不吐不快。她们就像磁石的两个极端,因为莫名其妙的缘分,聚集在了一起。

  那个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怎么会就这样忽然地从世界上消失呢?那个总是拍着她的额头,替她打抱不平,又忍不住每每小声嘀咕‘许合子,你怎么净被别人欺负’的于北北,那个总是叫她挺直腰杆做人的于北北,到哪里去了呢?

  从今往后的十年、二十年,直到她渐渐老去,都不会在世上的任何一条街道,一个角落遇到她。

  “奇怪,你捂着嘴做什么?”他终于一把扳过她的肩,紧握的手却忽然松开,渐渐地下垂。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神情慌张得像个孩子:“出了什么事?”他从没有用这样惊乱的声音对她说过话,就像哄一个小孩子似的。

  许合子望着一望无际的云海,看着脚底那些蝼蚁般的城市建筑,忽然觉得有些困倦。不由自主地,她把头靠向了身旁人。

  那人一直坐得笔挺,浑身似乎一僵,渐渐地却伸出手,抚摸着她遮颊的长发:“睡吧。”

  她的父母都是这个城市最典型的中产阶级。因为信仰的缘故,葬礼简单而朴素。乐铖白与许合子穿着肃穆的黑衣长裤,她的长发上簪着一朵白花,坐在仪式的最后一排角落。

  于北北去世得太早,还没有男朋友,没有品尝过恋爱的滋味,没有遇到那个生命中最疼她的人。于家妈妈念着悼词,几次泣不成声。

  “北北,你最喜欢全智贤。你说,看她的电影《雏菊》时,你哭得很伤心,因为死亡把一切都终结了。”

  “我们一起走过的小路,一起看过的电影,你对我说的话,给我寄的明信片,它们都是你曾经存在过的印记。”

  一直站在许合子身后的乐铖白,忽然一把揽过她。他的个子足足高出她一个头,所以轻而易举地就把她揽在了怀里。

  “于北北没有死。”他的声音很安静,顿了顿,他说:“我也会帮你记住她。我们一起记住她。”

  没有了一个时常闹着她的朋友,乐铖白似乎也不再捉弄她。许合子有时想,命运就像一条汹涌的大河,有时把她托得高高的,让她看到了不属于自己的那个世界,有时一个浪花打来,却又让她重新回到寂寞。

  一直到了十月初,才陆陆续续看到街头有卖石榴的小摊。看到石榴的许合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决定回一趟从前和许简珍住了十几年的老套房。

  这天下午,她骑着自行车,一个人穿过大街小巷。还没学利索的乐铖白搬出了自己的自行车,一路磕磕巴巴地跟着。等到了巷子口,停车的许合子才发现了他。

  她带他去看自己和许简珍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乐铖白站在老旧的楼底四处打量着,仿佛看到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世界。

  “走廊的尽头就是公共厕所,抽水马桶的按钮总是坏,每一户人家都不愿买手纸,因为总是被偷,只好各人出各人的份。”她安安静静地向他说着过去的世界。

  “可是,还是没办法离开呢,因为这是十几年来这座城市唯一没涨过房租的地方。”那么多的艰辛,她娓娓道来时,却仿佛在讲述一个光阴深浅缓流的故事。

  那株石榴树居然还在——当许合子仰头望着灿烂的红果时,忍不住在心底一声惊叹。

  “也许是最后一次吃这里的石榴了,听说明年就要动工了。到时候,所有的房子都会被推平。小院,石桌,还有石榴树,都不在了。”

  她爬上石桌,伸出手摘下几只石榴,一只给他,一只给自己,还有一只却一直静静地放在桌上,”我答应过于北北,要带她一起来摘石榴。我和她说,这棵树上的石榴,酸酸甜甜的,在外面吃不到这样的味道。”

  乐铖白慢慢地剥开这只石榴,摘下一颗放进嘴里,果然如她所说,酸酸甜甜,是外面吃不到的味道。

  十月初的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乐铖白穿着一件精心熨烫的白色衬衣,套着灰色的毛线背心,看上去就像一个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他的个子又比去年她初次见他时高了不少,漂亮的容貌也渐渐变得清俊。

  “没有动手剥过石榴的人生,应该不会太辛苦。”许合子忽然笑了笑,“因为天生的宠爱,总是舍不得孩子吃一点苦的父母……好像只在别人身上听到过。”

  “小时候,总是不被允许吃石榴。因为石榴汁一旦沾上衣服,就很难再洗掉。吃石榴的记忆,好像是十岁以后的事了。”

  “其实我有一个很懒惰的母亲,她总是和不同的男人周旋,讨好或者利用他们,一旦榨干了他们的钱,就丢弃不管。她从没对谁真正动过心,对自己的女儿也一直漠不关心。她省吃俭用地买名牌包包和鞋,也只是为了装出一副更好的卖相。”

  “把那些不愿发生的往事当作不小心沾染上的石榴汁——”她终于转过脸,和他对视着,有一点歪着头,像是打量着他垂下的目光,“乐铖白,我们握手言和吧。”

  “就像我没办法阻止我的母亲去和一个个男人厮混,你也没办法阻止周叔叔和她结婚一样,我们已经是一家人了,不是吗?”

  乐铖白闻言转过头,挪开视线,只是一直静静地瞧着那石桌上的石榴,良久,才艰涩出声:“许合子,你不是我的妹妹。”

  起先是细小的雪子,渐渐地变作漫天雪花。大雪一连下了几天,一场接着一场。天气预报里表情稍显不可思议的主持人,提醒着出行车辆记得防雪。

  老城区的卤味店早早地收了摊,老人们三五成群地披着大袄坐在檐下谈论着这场已二十多年未见的雪。

  一向畏寒的许合子只是觉得冷,缩在被窝里喷嚏打个不停。护士长带人来换吊瓶时,看了一眼鼻尖发红的她,颇有同情:“才落了水,可别冻感冒了。”

  她低头捂着暖瓶的手一下子松开,掀被就要去看那人,这才想起还不知道他的病房在哪。护士看得不由一笑:“放心,他这救命之恩,你有的是日子还。”

  傍晚时暮色沉沉,才晴了半日的天空又露出欲雪之意。趁着这丁小冰还没下班,贺宵又不在的空当,许合子一个人穿着单薄的病服跑下床。

  走廊上空荡荡的,医院又大又空阔,无端令人觉得怅惘。她坐电梯一直上了高楼的特护静养病房,总共只有一排公寓式房间。

  没走几步,就到了那人的病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连护士的推车也还停在一旁。

  一步步地慢慢走进,会客厅窗明几净,这样冷的天气,却在上首摆着一瓶娇贵洁美的兰花。花瓶是粉彩蝠桃橄榄瓶,雍正年间的老物了,起先被人从苏富比拍卖行的一堆蒙尘宝物中发觉,一度拍得高价。许合子隐约记得,乐铖白把其中一只改做了地灯的灯座,还留了一只不知送谁。

  病房卧室的门也是半开着,里头的窗户大约未拉上垂地帘帐,暮色中的雪光倾泻一地,悠悠地映出许合子纤长的身影。

  她看了一眼他微微发青的头发,坐到床边,手指忍不住地沿着光头摸了一圈。这天生的好相貌,真是到什么地步也不吃亏。

  他仍在梦中,似乎做着的是一个极为冗长而悲怆的梦,苍白的唇角紧紧抿起,永远也熨不平的皱起的眉尖让人心疼。

  “你要爱上我了么,许合子?”耳边无端响起那人微带嘲讽的声音,许合子惊愕得一下子坐起身。瞪着他,与他直视,在他明亮的目光注视下,她有些慌乱地嚅动着双唇:“你……你醒了?”

  “醒了,一直在等你亲我。可是好像并没有这征兆。”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眼神认真,仿佛在说着一件极为严肃的事,“等了那么久,手指都麻了,可还有贴住你的脸,一动也不敢动。”

  病房里没有强光,只有床边的一盏小灯悠悠地透过灯罩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这光明亮起的一瞬,他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从眉毛到眼睛,从她的穿着到散落的长发。

  “害怕我就这样死掉,再也看不见这个人。”他把她垂在病床前的手一把握住,明明是病中的人,力气却大得惊人,“就算没有害怕,一定也担心过,对不对?”

  会客室没开灯,因此那人陷落在黑暗中,大波浪的长发衬得挺直的脊背仿佛优雅的白天鹅。蒋竺真几乎踉跄地退后一步,一手扶住椅背,怔怔地盯着前方的地砖,似乎出神了几秒,才抬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哦,好。”蒋竺真愣了愣,走上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怎么样,休息得还好吗?”会不会想吐,是不是很疼?”

  坐在病床上被慢慢调高枕部的乐铖白神色仍旧疏漠如常,蒋竺真很小心地给他削着一个苹果,大约是不常做这样的事,苹果皮没几圈就落地一次。乐铖白很耐心地看着,眼角眉梢都是温柔,那目光却透过削苹果的人,怔怔地向她投来。

  落水的情况并不严重,所以在住院观察几天后,许合子就在瞒着贺宵和丁小冰的情况下提前出院了。

  谁知没走几步路,被开着跑车的贺宵在医院后门堵个正着。贺宵大步地迈向她,一把抓住她的手:“你要跑到哪儿去?”

  丁小冰恨不得在她脑门上狠戳一记:“行,许合子。你就当你的傻子吧,被人占了便宜也活该。”

  “还是在医院多住几天吧。”贺宵也叹气,神色不似往常飞扬,“当是为了让我安心。这回的事,全是我出了馊主意。”

  “不不,这关你什么事?”许合子哑然失笑,“你一直在帮我啊,你是我的朋友,贺宵。”

  “嘟——嘟——”轿车的鸣笛声忽然从他们身后响起,许合子这才想起,两人一直挡在了路中央。下意识地侧让过身,贺宵紧紧握住她苍白细瘦的手腕。

  那轿车十分低调地从他们身边开过,车窗半降下,里头似乎坐着一位老者。躲开的一刹,许合子正和车中人视线相撞,对方只是短暂地望了他们一眼,旋即,车窗缓缓上升。

  扶着还穿着病号服的许合子上了楼回家,丁小冰终于忍不住念叨起来:“许合子啊许合子,你让我怎么说你。”

  “我看你就一个字,傻。这医药费全记在贺宵头上,不花白不花。你这做什么圣母呢。”

  “我饿了。”忍不住打断铁公鸡丁小冰的话,许合子小心翼翼地问她:“小冰,还有泡面吗?”

  家里当然没有泡面。这阵子她住院,连带着丁小冰也在医院吃了不少食堂大锅饭。丁大厨恨铁不成钢地止住念叨,跑到厨房煮了一大盆的白面,打两只荷包蛋,拌上酱,又切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作料,红的番茄青的甜椒,看上去煞是好看。

  一看许合子起身要去拿碗,丁小冰又忙跑出厨房:“我的姑奶奶,您能别动吗?”

  老式青花瓷大碗装的面,丁小冰一直给她拌着面:“快吃吧,傻妞。虽然没有猪脚,可我放了不少卤肉。大难不死,就当是去去晦气喽。”

  自从丁小冰在海胜上班后,很少这么正儿八经地煮过一碗面。许合子吃得正是感慨万千之时,却听她在耳旁犹豫着问了一句:“许合子,那姓乐的是不是喜欢你啊?”

  丁小冰却自顾自地叹着气:“我以前呢,一直觉着有钱人惜命,真是这世界上最恶劣最小气的人种。可是这事一出,倒让人对他刮目相看了。”

  许合子静静地听着,忽然想起她给他做家政时,为了保持水质的洁净,他会给一橱的杯子都贴上标签,按序排放。她曾经默背过矿泉水的杯子,纯净水的杯子,甚至是十几种不同产地的红酒杯子。这样娇贵挑剔的人,却在那一霎没有过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是,没有如果。那温暖即使在神智涣散的一刻也没有将她放弃。她记得他箍得极紧的手臂,他贴住她的侧脸,唇齿相交的沉默。

  许合子精神大好后,贺宵不再提起帆船体验员的事。她有心想要继续,又怕他心下内疚更甚,只能讳莫如深。康复所一直关闭着,许合子上街找兼职。戴着鸭舌帽,扎着简单的马尾,素色的外套,湮没在人海中的她正拿着记号笔在一处店门前抄号码,身后忽然响起一个稚嫩的童音:“咦,小妈妈!”

  许合子起先没注意,直到那孩子蹦蹦跳跳地走到她面前,一直拉着她的衣角不放:“小妈妈,你怎么在这里?”

  李玉玫看了一眼她夹在耳边的记号笔和手里打了不少圈叉的报纸:“在找工作?”

  许合子索性和这位李园长稍稍提及自己的工作,谁知李园长沉吟片刻,竟说:“不如,就来我们幼儿园吧。”

  李玉玫笑着点点头:“当然,并不是正式的幼师,只是负责孩子们的看管。一到年底老师们都休假回老家了,看护很难找。”

  话未落音,小郑天已跑上前抱住许合子的大腿:“小妈妈小妈妈,你就答应吧!”

  出去逛了一趟街却平白得了个工作,丁小冰听说后按住许合子的肩膀仔细地瞧了又瞧:“许合子,你不会是小说里写的开了外挂吧?掉进海里大难不死,工作刚没又有人送上门!”

  许合子也疑心是贺宵暗中帮她,谁知贺宵对此事却毫不知情。虽是如此,他却仍然隔三岔五地来找她。

  正心不同于一般的幼儿园,是由海城善款捐助建成,半带抚恤与育孤的宗旨。因此到了年底,仍有不少孩子被留下聚在一起。

  许合子偶尔给他们上一些绘画和手工的小课,闲时也要收拾着小床铺上的被褥,搬出去晾在院子里晒干。

  贺宵总是午后时分过来。这时冬日的阳光最是温煦灿烂,孩子们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和他们的“小爸爸”玩着游戏。他是天生的孩子王,总是有本事逗得院子里欢声笑语一片。

  许合子就搬来一张大竹椅,铺上毛毯,懒洋洋地支着下巴,看他们在阳光下玩着游戏。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贺宵在一片起哄声中朝那靠在竹椅上气定神闲睡去的女人望了一眼,心里一动,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他弯下身,靠近她的脸。

  忽然,一个毫无起伏的声音在背后响起:“贺先生,公众场合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那男人脊背笔直地站在阳光下,大病后的唇色苍白,眼神也是淡淡的,淡得像风过而起的水痕,波澜不惊地往两人身上掠过。

  乐铖白倒是不慌不忙,只是冲着站在身后的李玉玫微一点头:“李园长,这位就是许看护吗?”

  “是,她在正心待了半个多月,对这里的情况已经很了解了。我请她带你参观一下附近吧。”李园长朝着许合子微微一笑,“合子,你能过来一下吗?”

  等拉着许合子到了一旁,李玉玫才低声说:“东区海港附近一带,都要被大拆迁,只有少数标志性建筑物才有被留下的可能。这位乐总是带人来勘查的。”

  她带着乐铖白一行人从左边绕进,小小的花坛草木旺盛,孩子们在春天种下的小树早已抽了芽,落了叶,度过了生命的一季轮回。

  “乐总,您看,往左拐就是正心的宿舍,2009年翻新过一次,用的是社会善……”

  “那天在医院,不是还对我面有愧色吗?为什么一转眼却这么轻易地就把救命恩人忘记?”他好整以暇地打断她,“哦,是因为那个姓贺的?”

  他屏着息,静静地听她说下去。谁知良久的沉默后,许合子却是抬起头:“我们不可能。”

  “我……”她不知要怎么将那个真相说出口,从他跳下海从无边无际的寒冷中拥她上岸的一刻,她就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

  “我的外公并非不开明,我的咄咄逼人可以改。”他凝视着她乌玉一般的眸子,神色忽然黯了黯,“除非,你从前早已试过。”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要什么理由?”许合子口气平淡地转移话题:“难不成,全天下的女人都要爱上你?”

  “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看到他的眼睛时,心会跳。怦怦的,跳得厉害。看见他时很怯懦,看不见他却又很思念。总是会想起他,一直想,想到麻木,想到连说出这个名字也自觉苍白,想到……祈祷他忘记自己。”

  那个人……又骄傲,又娇气。说起来,除了长得好看,真是一无是处。连脾气也坏得很。可是,飘着雪的放学的傍晚,心,跳得厉害。在清晨的海边,两只鸵鸟蛋的梦被嘲笑了一遍又一遍。那个人总是叫她傻妞,仿佛全天下只有自己最聪明。

  后来她终于发现,他虽然不是最聪明,可总是不多不少,比自己聪明那么一点点。

  “我喜欢的那个人,十四岁的时候就考上了大学,可是念书时却是懒洋洋的,一到时间就会拎起包跑出教室,和一群队员在棒球场厮混。有人问他,为什么我辛辛苦苦地念书却只能拿倒数的名次,你却总是轻而易举地得第一。这人也只是漫不经心地一边喝水一边咳嗽着抛出几个字,智商差太多。”

  几天前有人通知正心幼儿园派出代表去参加某报社座谈,李园长委托她代为参加。开完会后,所有人收拾着东西,陆陆续续地离开。

  许合子正准备推门而出,却被候在门外已久的一位文人模样的中年人拦住:“你好,是许合子小姐吧?”

  许合子见他神情诚恳,客气十足,一时不明白这样的大报社总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只好点点头,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

  会客厅安排在了三楼的总编私人书房。戴成功平素喜欢读书,所以报社落成时特地选了一处光线充足的开阔空间,未及走近,许合子便隐约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药香。

  推门而入,午后的阳光十分耀眼,照得满室的手工织毯上的压金花纹熠熠生辉,许合子踩着那些莲花和吉纹一步步走到内室。

  那多年未见的老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靠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戴着眼镜像是正仔细读念,倒不像在等人。

  对方这一问令她稍有惊愕。她只记得甫一入狱便度过了两年最难熬的时光,而后几经辗转迁狱,最终才迁徙到安山。

  她终于沉默了,戴总编是周报法律版记者出身,早年又有过在司法局工作的经历,因此即使是私人书房,也悬挂着一幅荣宝斋装裱的“大道无私”。许合子看了一眼那阳光下炫目至极的四个字,无声垂睫。

  “我不管你是不是怨恨我,你和阿铖,都已经是道路分明的两种人生。”乐东平咳嗽着:“小姑娘,你欠乐家的,乐家欠你的,一笔勾销。”

  “要是他已经想起了什么呢?”她看着这个无论如何都该纡尊降贵来和自己谈判的长辈,神色嘲讽地打断:“要是他又一次喜欢上我呢?”

  略显老态的乐东平用一种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的悲悯目光望着她:“许家小姑娘,你和阿铖不是一路人。他记起你,又是什么好事呢?”

  从报社回来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数着路上铺的细石子。午后时分车流往来,高楼锯出的天空明净如一方琥珀。南方雪后的冬天是湿润的,风吹来时总会令人忍不住闭上眼,围紧围巾,把手笼在袖子里,感受那从枯黄的枝丫上拂过的寂寞。

  刚下公交车,没走几步路,就看到了那辆熟悉无比的跑车以某种低调的姿态张牙舞爪地停在路边,冬日的阳光像流沙似的淌过那人握着方向盘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许合子想起几个小时前的那场谈话,狠下心,悄无声息地绕过那辆车径直往前走去。

  谁知他却在她擦身而过的一瞬,忽然醒来。他一边按了几声喇叭,一边降下车窗:“许合子。”

  这小道上静悄悄的,并没有人来往。他的声音落在耳里十分清晰。许合子只觉脊背僵直,指尖在发抖,却用力地握紧,只是不管不顾地闷头往前走去。

  乐铖白终于确定她是打定主意对他视若无睹了。开门下车而去,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她,拉住她的手。

  她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而他只是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忽然发现家里少了一样东西,看监控录像,除了你没有别人进来过。”

  路旁的街景越来越熟悉。等跑车不疾不徐地开进小区后,一直紧抿着唇的许合子总算出了声:“你带我回家做什么,乐先生?”

  冬天的草坪并不似夏秋时那般青翠朦胧,花房是控温的,却因为主人懒于打理,几乎一片萧索。在这样的寂静里,许合子忽然觉得,住在其中的乐铖白就像一只冬眠的动物,冷漠、慵困,对什么都懒懒地提不起兴趣。

  他给她倒了一杯热可可,许合子握在手里,太阳从落地窗外照在她赤裸的脚趾上,很温暖。血液似乎缓慢地流动着,全身都在发烫。

  她盯着正给自己慢悠悠地调着一杯咖啡的乐铖白。那场跳海后,他似乎有些变了,可又说不清,到底是哪里变了。

  “不是怀疑我偷了你的东西么,乐先生。”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她开口:“把我带回家,难道只是为了请我喝一杯热可可?”

  她被他逼得脊背贴住落地窗,而他只是一手撑着玻璃,无限地贴近她的鼻尖,低喃:“许合子,你怎么敢用这样无辜的目光看着我?”

  而下一秒,那个“一声不吭的偷心者”却狠狠地一把推开他,在他猝不及防跌倒的瞬间,如遇鬼般惊愕逃离。

  “你发烧了,乐铖白。你烧糊涂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喃喃着,往后退。

  那陌生却又熟悉的男性气息,铺天盖地地围涌而来。他的额贴着她的额,鼻尖相触,每一寸肌肤都是滚烫的,她忽然发现他是真的在发烧。

  冰凉的唇吻上她,辗转着,反复品尝着思念已久的滋味。那吻是小心翼翼的,却又有些性急,像个忽然得到了橱窗中渴望已久的大玩具的孩子。

  他抱住她头的手指掐入发中,让她忽而清醒。许合子就在那样深深的吻里落下了泪。

  一点腥咸的味道使他抬首,面前被压住的女人闭着眼,睫毛颤抖着,似乎痛苦至极。那无声抬起的下颚,与其说是取悦,不如说是献祭。

  他只是怔怔地盯了她几秒,忽然一把将她拉起,发了狂似的拖着她往落地窗边走去。

  许合子被他嵌得极紧的手掐得臂上通红,却是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拾起掉落一地的厨具。

  “你不是我的妹妹,许合子。”几乎梦呓般念出在医院沉眠中辗转在耳边的话,他凝视着她。

  下一秒,他却皱起眉头:“那么,你是什么人?曾经,又以怎样的身份,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为什么我会把你忘记,一点也想不起。”

  “有的人,时间久了,也就忘了。有的事,就像石榴汁沾在衣服上,很难再洗去。旧衣服可以被抛弃,被搁置,永远不再穿上。但……那毕竟还是一件沾染上石榴汁的衣服。”

  蒋竺真没想到海城之行会是两人关系的终结点。坐在距他几步之遥的沙发上,她竭力挺直脊背,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为什么这样突然?”

  她的手臂从他的身后渐渐围上腰间,柔软的胸脯贴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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